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卷第二之四
古歙門人成時編輯
(示曇生方丈)
(示智林)
(示旭生)
(示明一)
(示屆遠)
(示大觀)
(示幽若)
(示石友)
(示無己)
(示卓飛)
(示止生)
(示�痧嚏^
(示見徹)
(示淨鄉)
(示劉詣昭)
(示朗然)
(示如白)
(示莫允臣)
(示朝徹)
(示雪林)
(示王亦含)
(示六度)
(示養德)
(示予正)
(示庸菴)
(示明西)
(示謝在之)
(示昝慧)
(示不岐)
(示爾介)
(示夏藎臣)
(示蔡二白)
(示李剖藩)
(示石耕)
(示語幻)
(示聖可)
(示證心)
(示靈奕)
(示講堂大眾幷註)
(示曇生方丈)
境緣無好醜。好醜起於心。愚人除境不除心。至人除心不除境。心旣除矣。境豈實有。達境本空。便能素位而行。不願乎外。以所歴位。無非無外之法界也。知皆卽法界。自無入而不自得。稍或未然。則富貴能淫之。貧賤能移。夷狄患難能屈之矣。孟子論素位而行。則曰。居天下之廣居。立天下之正位。行天下之大道。其在吾門。則曰。入如來室。坐如來座。著如來衣。要之皆不為物轉。方能轉物也。
(示智林)
大般若云。三十二相無別因。皆由持戒所得。若不持戒。尚不能得野干之身。况復佛身。大佛頂云。因戒生定。因定發慧。則名三無漏學。縱有多智禪定現前。若不斷婬。必落魔道。若不斷殺。必落神道。若不斷偷。必落邪道。若不斷大妄語。如刻糞為栴檀。欲求香氣。無有是處。戒之關係大矣。
(示旭生)
一切罪中。疑罪為最。一切功德。信為其首。信則不疑。不疑則直下承當。直下承當。則不自暴棄。不自暴棄。則不敢暴棄人。此常不輕所以通禮四眾。速淨六根者也。便恁麼信去。譬如日出先照高山。何俟四十年淘汰。方入佛慧哉。
(示明一)
達得一。萬事畢。一果何物哉。設以事物為一。事物且紛然不齊矣。設離事物而別談一理。理復安在。若謂如空。亦是物也。非理也。若謂非事非物亦非虛空。不幾龜毛兔角乎。故知真明一者。事事物物。何莫非一。苟迷事物之源。妄計別有一理。此理亦事物影像而已。計事物者。一重虛妄。別計事物影像為一理者。乃妄重加妄。謬之謬矣。諸佛哀之。特與道破曰。妄想無性。祖師悟之。特與發明曰。覓心了不可得。此明一者之晨鐘也。
(示屆遠)
一心三觀。必以空為初門。以無始妄認六塵緣影為自心相。未有真知妄想無性者。尤以戒為基。人無遠慮。必有近憂。勿如火燒眉毛只圖眼下也。
(示大觀)
登泰山而小天下。觀海難為水。此世閒大觀也。反觀父母生身如海一漚。起滅無從。十方虛空生心內。猶如片雲點太清�堙C此出世大觀也。善財入普賢毛孔。一念舉不可說步。一步過不可說剎。經剎塵劫。不得毛孔中世界邊際。一毛孔一切毛孔亦如是。且道世閒邪。出世閒邪。大觀邪。小觀邪。咄。逢人切忌錯舉。偈曰。
大觀小觀。剎海毛端。兩箇五百。元來一千。恁麼會去。畢竟可憐。參。
(示幽若)
十界差別。無多差別也。正因理體同。了因解性同。緣因業用同。不同者。幾希之一念耳。一念背覺合塵。法身般若解脫卽苦惑業。如暗觸寶。傷皮破骨。豈寶之罪哉。但庶民去之耳。一念背塵合覺。苦惑業卽法身般若解脫。如善用寶。四事豪適。乃顯妙寶之功。故曰。君子存之。顧念惟緣生。豈有實法。達緣生一念。性空無體。是謂真存。總不離乎幾希者近是。
(示石友)
念佛求生淨土。乃一門圓攝百千法門。非舉一廢百也。但必一門深入。念佛為正行。餘一切戒定慧等為助。正助合行。如順風之舟。更加板索。疾到岸矣。念佛之法雖多。持名最為簡便。持名之法亦多。記數尤為穩當。真操實履之士。豈求異愚夫愚婦哉。
(示無己)
無始來妄認有己。何嘗有實己哉。識得妄己本無。則淨土不期生而自生。淨戒不期持而自持。此先悟後修之旨也。或未頓悟。亦不必作意求悟。但專持淨戒。求生淨土。功深力到。現前當來。必悟無己之體。悟無己。卽見佛。卽成佛矣。
(示卓飛)
聿彼飛隼。先卓然自立。後奮然高騫。卓者可與立之謂。飛者可與權之謂也。吾門則先自利。而後利他。戒定慧三學是已。三學具足。不期喻人。人已孚化。動之以禮。其身正不令而行也。然尤以戒為初基。持戒者。非三衣一鉢之標榜。錫杖皂襪之混淆也。貴精明開遮持犯。使性遮二業。悉如冰霜。然後六情不馳騁於六塵。而念處可思修耳。身受心法名處。不淨苦無常無我等觀名念。以念緣處。卽定之慧。以處繫心。卽慧之定。定慧具足。方稱妙戒。由此言之。戒不惟初基。復該究竟三乘。七眾律儀。隨一真修。皆二利之具。不必高掛菩薩比丘之名。而後為尊勝也。
(示止生)
心性照而常寂名止。寂而常照名觀。故稱性而修止觀。全修在性。非造作也。末世不能通達文字。被文字縛。如癡狗吠聲。才聞止觀二字。便謂是工夫。不是本體。詎思離本體外。那有工夫。離工夫外。那顯本體。本體工夫。不一不異。寂照定慧。何性何修。况諦觀一念昏散之性。畢竟是誰昏散。則終日昏散而未嘗昏散者。卽終日圓覺。而未嘗圓覺者也。未嘗昏散而終日昏散者。卽未嘗圓覺而終日圓覺者也。夫昏擾擾相。與寂照違。猶不離本體。止觀可云非本體乎。
(示�痧嚏^
時人有二患。一作輟有始無終。二矯飾外美內弊。然外美者誣世。是尤足患也。夫二旣是患。則�睇P素。真良藥矣。亘古今而一如曰�琚C統十界惟實相曰素。由素而�琚C此又入手最要之門。一洗假宗假教假律之弊。千古有一人知其解者。旦暮遇之矣。
(示見徹)
法法頭頭。無非至道。人見不徹耳。今受根本五戒。秖須住於戒中。明見佛性。五戒之體。固是無作法身。五戒之相。一一無非法界。慈良清直。正見昭明。念念圓滿無上功德。奚必吹毛拈拂。方稱向上哉。
(示淨鄉)
四不壞信。尤從戒始。蓋昏塗寶炬。示人以何路可行。何路不可行。何路超生脫死。何路墮坑落塹。凡發心起行。親師取友。擇法眼目。看教指歸。工夫要訣。巨細精麤。無不從學戒而辨。故從上佛祖。雖教觀有偏圓權實種種不同。未有不以戒為初基。以戒辨邪正者。清淨明誨。的是樂邦左券。此信不可壞也。
(示劉詣昭)
學道不難伶俐。難於慎重。發心不難勇銳。難於堅久。涉世不難矯俗。難於自持。作事不難敏達。難於深忍。研義不難領解。難於精確。夫豪傑者。聖賢之基址也。聖賢者。佛祖之階梯也。不能為豪傑。而能為聖賢。吾所不信。不能為聖賢。而能為佛祖。吾尤不信。然真豪傑。決不以豪傑自局。真聖賢。決不以聖賢自滿。真佛祖。豈復以佛祖自命哉。
(示朗然)
世情淡一分。佛法自有一分得力。娑婆活計輕一分。生西方便有一分穩當。此事秖問心。不必問知識也。知識亦勸淡世情輕活計。專修出要耳。天平一頭低。一頭必昂。雖巧識强捻。不得腰纏十萬貫。騎鶴上揚州。漢武秦皇。不能扭作一句。况下者乎。
(示如白)
學道莫若專精。有分嗜利。智亦罕能詣法源底。况中人哉。吾人無始來。於三界六道中。何事不歴。何藝不習。獨不曾修四念處。明四諦理。證四果。及四智耳。已歴已習者無救生死。奚勞更歴更習。而脫苦法要。茫未有得。三年艾。安得不從今日畜邪。念處慧熟。聖諦理明。然後出真照俗。遊戲百千技藝。非為分外。若不向根本討線索。饒法法專精力學。學到百千萬劫。術術巧妙。仍是生死岸邊事。一隨業轉。旋歸廢忘。豈非枉用心機。思之擇之。無俟朽人之苦誡矣。
(示莫允臣)
世出世事。莫不成於慈忍。敗於忿躁。故君子以慈育德。以忍養情。德育。天地萬物皆歸我春風和氣之中。情養。乖戾妖孽皆消於光天化日之下。然後以之自成。則為淨滿自尊。以之成物。則為慈力悲仰。儻一念瞋起。百萬障生。小不能忍。大謀斯亂。况今刀兵劫濁。不過積恚所招。世局土崩。皆無遠慮所致。士生斯世。宜何如努力。以障狂瀾也。
(示朝徹)
佛法中行佛法。非難也。世法中行佛法。乃為難事。又佛法。仍不壞世法。名難中之難。然第患認佛法不真不親切耳。世法佛法。何嘗不同一緣起哉。讀世主妙嚴品。及入法界品。可悟如來境界矣。
(示雪林)
學道與學好不同。學好秖得世閒虛名。學道貴得出世實益。學好只顧眼前局面。學道須明塵劫遠猷。塵劫遠猷。不離眼前。而戀卻眼前頓昧塵劫。惟達士直觀眼前一剎那性。非生滅無去來了不可得。安有身世自他可拘可戀。然後觀同體積迷。興無緣弘誓。苟不足自利利他者。舉世趨之弗屑為。果為自利利他。世共非之弗敢怨。是謂學道。亦真學好者矣。
(示王亦含)
修身以俟。不計近功。此造命之術也。惟後天而奉天時。始先天而天弗違。小水長流。則能穿石。鑽木未熱火難可得。是以學道不難一時勇猛。難永久弗替。觀世音菩薩求男得男。如因病求得仙丹。兼得輕身遐舉。吾願居士。因求子而力行眾善。惟廣惟大。愈久愈堅。則證入一子地。視法界眾生。皆是吾子。振振麟趾。不待卜而可必矣。
(示六度)
眾生無始來。不知一切惟心。妄計六塵緣影為自心相。故佛頂約七處徵之。中論約四性推之。智者約四運觀之。無非破緣影妄計而已。但不執緣影。則現前介爾一念。本自離過絕非。清淨周徧。百界千如。海印炳現矣。欲破緣影妄執。或就七處徧徵。或就四性橫簡。或就四運豎破。皆可。隨病服藥。法無一定。思而修之。存乎其人。
(示養德)
學道之人。骨宜剛。氣宜柔。志宜大。膽宜小。心宜虛。言宜實。慧宜增。福宜惜。慮宜遠。思宜近。事上宜虔。接下宜謙。處同輩宜退讓。得意勿恣意奢侈。失意勿抑鬱失措。作福莫如惜福。悔過莫如寡過。應念身世苦空。切莫隨流逐隊。衣取蔽形。莫貪齊整。食取克餒。莫嗜美味。嘗省此世。前生作何功行。可坐享檀施。十二時�睌笨I身口意業。善多邪。惡多邪。無記多邪。堪消四事邪。不堪邪。如此慚愧覺悟修省。自然習氣漸消。智光漸露。祖意佛意。顯於一念清淨心中矣。
(示予正)
研真窮妄名之為學。蓋能深造自得。則左右逢其源。故愈博而愈約。否則愈博愈無頭緒。去道亦愈遠矣。古人發心出家。必矢志參學。由痛念生死事大。無常迅速。此身不向今生度。更向何生度此身。所以三登九上。百城煙水。不憚其勞。念念了當大事。豈肎著相計名。尋行數墨。附葉攀枝。以徒資口耳哉。末世不然。名為欲續如來慧命。撐如來法門。而不知痛為生死。惟積學問。廣見聞。冀可登座揮塵而已。嗟嗟。不與菩提大心相應。云代佛揚化。吾不信也。不與為生死心相應。云大菩提心。尤不信也。勝負情見不忘。僅成阿修羅法界。名利眷屬意念不忘。僅成三塗魔羅種子。隨其所見所聞而起法執。不能捨棄名言習氣。不達如來說法旨趣。不知種種四悉因緣。僅成凡外戲論窠窟。學問益多。害心益甚。學人益盛。正法益衰。吾所以每一念及。未嘗不夢寐痛哭者也。
(示庸菴)
千里之行。始於一步。一步未足。不名到家。謂千里只一步。可也。謂一步卽千里。可乎。夫以佛道為千里者。戒是最初一步。從此至成佛總不出此一步。而決不容守而不進。蓋進則此一步念念保全。止則此一步當下衰息。然進步之法。不過捨無始故步。故步各有偏滯。而最障道。莫若瞋慢。一念瞋心起。百萬障門開。慢如高山。法水不停。又非理瞋麤而易除。執理瞋細而難斷。慢過慢顯而易見。增上慢卑劣慢隱而難知。知所難知。斷所難斷。是謂能離退緣矣。
(示明西)
出三界火宅。有橫豎兩塗。以自力斷惑超生死者。名豎出三界。事難功漸。以佛力接引生西方者。名橫超三界。事易功頓。遠祖云。功高易進。念佛為先。經云。末世億億人修行。罕一成道。惟依念佛可得度脫。如趁船渡海。不勞功力。夫能篤信西方捷徑。至誠發願。一心念佛求往生者。真大丈夫矣。儻信不真。願不切。行不力。佛雖大慈為舟。如眾生不肎登舟何哉。
(示謝在之)
吾人現前一念心性。過去無始。未來無終。現在無際。覓之了不可得。而不可謂無。應用千變萬化。而不可謂有。三世諸佛。一切眾生。從無二體。十方虛空。剎塵差別。皆吾心所現之相分耳。是故四種淨土。皆不在心外。乃名唯心。謂極樂不卽唯心。則西方豈在心外。而吾心豈局東方者哉。人謂諸有為法。皆如夢幻。不知心性。不可喚作有為。不可喚作無為。因迷故卽無為成有為。有三界輪迴因果。喻如夢幻泡影露電。若返迷歸悟。則又卽有為成無為。如夢得醒。幻復本。泡歸水。影歸質。露不異溼性。電不異常光。今念佛求生淨土。正返迷歸悟。至圓至頓。槪以夢幻埽之。可乎哉。今人於夢幻妻子家緣。不能當下割捨。夢幻功名富貴。不能當下遠離。夢幻苦樂寒暑。不能當下覻破。乃至夢幻詩文機鋒轉語。不能當下唾棄。獨於夢幻西方。則不求生。亦大惑矣。夫依對待而論。娑婆活計。添夢者也。求生淨土。醒夢者也。不可不求生也。依絕待而論。惑業感於三界。惡夢也。念佛生於淨土。好夢也。亦不可不求生也。惑者又曰。當下卽是淨土。何必西方。問曰。當下卽飽暖。何必喫飯穿衣。當下卽富貴。何必貨殖科甲。當下是學問。何必讀書。當下是帝京。何必北上。旣世閒法毫不可廢。何獨於出世法而廢之。苟深思此理。淨土之生。萬牛莫挽矣。天如大祖師云。悟後不願往生。敢保老兄未悟。釋迦復起。不易斯言。
(示昝慧)
學道貴有品格。有識量。而文字記問不與焉。有品格無識量。不足曠超千古。猶無品格也。有識量無品格。不足砥柱中流。猶無識量也。品格識量旣具。則不被眼前活計所局。時流習氣所遷。縱鈍若般陀。而拂塵除垢四字義熟。便堪證沙門果。發無礙辯。况本解文義者哉。嗚呼。法門之衰。至今日。不忍言矣。剝必復。否必泰。若要梅花香撲鼻。還他徹骨一番寒。豪傑之士。宜何如動心忍性。以無負己靈也。
(示不岐)
十方如來一門超出妙莊嚴路。不過了妄想無性。悟常住真心。性淨明體而已。欲悟真性。貴直心正念真如。欲作真如實觀。先修惟心識觀。强觀諸法無實。惟心所現。則心外無法。次觀心無心相。覓之了不可得。則法外無心。旣心法兩亡。能所性絕。不謂之真如實觀。不可得矣。設不正念真如。妄計有心有法。有能有所。則自生岐隔。墮委曲相。只此委曲。亦無別體。元攬真如為體。如狂花以空為體。波浪以水為體。故曰此想不真。知想不真。則不隨虛妄生死相續。而佛祖傳授心法。極盡於此。以此心法。往印千經萬論。列祖公案。不啻閉門造車。出門合轍。若不向此門打徹。別商學問工夫。總之多岐亡羊。非大佛頂首棱嚴三昧。欲修三昧。尤須事理並進。顯密互資。除助因。刳正性。違現業。誓於現生取辦可也。
(示爾介)
介爾有心。三千具足。此圓人稱性而觀。稱性而悟。彈指超無學。一路涅槃門也。今有志之士。不能一超直入者。秖由妄認六塵緣影為自心相。不肎直下諦觀介爾之心。本自了不可得故也。如肎直觀。則知心無心相。旣不認緣影為心。則虛空山河大地。咸吾介爾心中所現物矣。能緣旣無。所緣安有。一空一切空。而非斷滅。所現窮互。能現亦然。一假一切假。而皆如幻。不可以空名。不可以假名。强名為中。中亦不在空假之外。空假無體。全以中道為體。言空則三千悉空。言假則三千並假。言中則三千並中。故得互互具足。無欠無餘。如此則一塵中剖出大千經卷。有何正像末之可分別。此則不唯為佛祖出氣。亦可為予一洗句讀先生之恥矣。
(示夏藎臣)
聖賢固不擇地。不擇時生。然往往生於山谷亂世者。蓮出汙泥。珠生濁水。非苟然也。蓮在泥泥不能染。珠在濁濁不能混。聖賢之在山谷亂世。山谷豈能局之。亂世豈能易之。夫山谷不能局。亂世不能易者。寕唯聖賢有之。聖賢能勿喪耳。堯舜心法。不過危微二字。操則存。捨則亡。伯玉寡過未能。子路聞過則喜。孔子五十學易。文王望道未見。皆危微心印也。是故不以求放心為學問。而徒事口耳。異乎聖賢所謂學問矣。顧心是何物。云何名放。云何而求。若放則馳散六合。求則還歸一腔。此緣影耳。風大耳。過去未來現在。心不可得。設有可得。與雞犬同是一物。而心豈一物哉。真求放心者。必須覓心了不可得。惟心了不可得。方知天地日月山河國土。皆妙明心中所現物。亦無能現所現之分。是謂天下歸仁。是謂明明德於天下。是謂山谷所不能局。亂世所不能易。故陸象山云。東南西北海。有聖人出焉。此心此理同也。悟此決不更問天地何所窮際。以心外無天地。天地止是心之相分耳。棱嚴云。十方虛空。生汝心內。猶如片雲。點太清�堙C况諸世界。在虛空邪。知此則儒與佛。均不足以名之。一任名儒與佛。無所不可。努力求焉。
(示蔡二白)
天地萬物。皆有始終。有形象。有方隅。有分劑。唯心識無始終形象方隅分劑。故曰覓心了不可得。心了不可得。而天地萬物無一不唯心矣。然我法二執不破。則唯心唯識之理不彰。心識之理未明。則因果感應之妙。不能如指諸掌。故華嚴云。應觀法界性。一切唯心造。觀經云。深信因果。不謗大乘。夫心猶金也。十法界因果。猶種種莊嚴器具也。然天下容有不造器之頑金。斷無不造十法界之頑心。縱一念不生。仍造成無想外道矣。故大智慧人。深悟唯心。必勤念佛。所謂是心作佛。是心是佛。此唯二白居士可承當之。
(示李剖藩)
善學聖人之道。貴得其神。不可泥其迹。神也者。妙萬物而為言者也。故曰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。然神豈迥在迹外哉。特不泥於迹耳。不泥迹故。堯舜揖讓。湯武征誅。武周治世。夷齊高隱。比干諫死。微箕奴去。孔不俟駕。孟不可召。泰伯斷髮文身。曾子啟足啟手。禹稷過門不入。顏子簞瓢陋巷。不唯並行不悖。亦可易地皆然。如以迹而
己矣。則子莫執中。不幾濫大舜之用中乎。嗟乎。盈天地閒。凡可睹聞。何莫非迹。惟視之而弗見。聽之而弗聞者。乃為神。而求道者。往往局視聽所及。鮮能求於不睹不聞之真源。其何以當吾世而見知。越百世而聞知。故曰。顏子沒而聖學亡。良足悲已。顧聖學雖亡。有不可亡者。特患仁者見之謂之仁。智者見之謂之智。百姓日用而不知耳。王陽明奮二千年後。居夷三載。頓悟良知。一洗漢宋諸儒陋習。直接孔顏心學之傳。予年二十時所悟。與陽明同。但陽明境上鍊得。力大而用廣。予看書時解得。力微而用弱。由此悟門。方得為佛法階漸。今於佛法所窺。較昔所悟。猶海若之於河伯。而佛法海中。尚未盡一滴之量。道之無窮。其致若此。儻不剖開人世籓籬。何由到此海闊天空境界。孔子荅善人之道。謂不踐迹。又云善人吾不得而見。甚矣不踐迹之難也。下學而上達。斯不踐迹而入室者乎。上達為君子。下達為小人。汝為君子儒。毋為小人儒。當知四科六藝皆迹。而三綱五常亦迹也。天地日月兩儀太極無非迹也。皆形而下者也。神而明之。存乎其人。形而上者。乃謂之道。中人以上。可以語上。非剖籓是望而誰望。
(示石耕)
佛法之盛衰。由儒學之隆替。儒之德業學問。實佛之命脈骨髓。故在世為真儒者。出世乃為真佛。以真儒心行而學佛。則不學世之假佛。何謂假佛。立門庭。尚施設。取悅耳目。不究極於心源。以衣鉢為持律。消文貼句為演教。機鋒偈頌為禪宗。名利存懷。偷心見刺。魔王長歡。大聖永歎。壞周室者齊桓晉文耳。何謂真佛。破我法二執。觀二空真如。自見其過。憫他犯過。舉心動念。舉足動步。皆為自出生死成菩提。亦令眾生同出生死成菩提。是故持律。則開遮持犯。洞了分明。性業遮業。誓求清淨。閱教則辨體明宗。識用知相。若權若實。深達指歸。參禪則截斷偷心。直明本性。識取綱宗。不存軌則。雖三學圓明。仍能不知不慍。決不炫玉求售。決不執己律人。惟隨順物宜。應病與藥。漚和般若。雙照並行。斯乃不負堂堂僧相。堪稱出世丈夫。佛恩旣報。則宣聖之恩。君父檀信之恩亦報矣。
(示語幻)
法門之衰。已非一日。而致衰之故。由因地不真。今人發心參學。罔不以扶持法門為志。及察其所謂扶持者。不過曰開叢林。建梵剎。攢指五千一萬。災梨殺青無虛日。嗣子皆才華名世。美丰神。座下戒子。鉢杖圍繞數十匝。薙度徒眾。環里市而處如錯星。乃至紫綬金魚。乘高車肥馬。往來山林閒。絡繹不絕而已。故下手時。便從世諦流布中著眼。便向門庭施設處安排。而佛祖真命脈。遂為此等人埋沒殆盡。五霸者三王之罪人。諒哉。何謂佛祖真命脈。破我相。蕩法執。尅除習氣。涕唾利名。時自簡點過失。決不一言一事欺心。師正法不師像法。學古人不學時人。自己死盡偷心。然後能死學人偷心。自己透盡佛祖心奧。亦不輕以佛祖心奧强示於人。何故。中人以上。可以語上。中人以下。不可語上。不憤不啟。不悱不發。民可使由之。遯世不見。知而不悔。如釋尊之脫珍御敝。能為下劣忍於斯事。四十餘年。久默斯要。不務速說。凡佛祖聖賢出世。止循循誘眾生。非賣自己風光。何須汲汲炫其所長。惟恐門庭或卑。名位之或下邪。才有一念爭門庭。分高下心。便是生死根本。以此撐持。則法門日陋。直至不可復救而後已。痛哉痛哉。予於此夢寐永泣。無可輕與言者。法友或能信此。為一拈之。
(示聖可)
千經萬論。求之語言文字。則轉多轉遠。求之現前一念。則愈約愈親。蓋一切經論。不過現前一念心之註腳。非心性外別有佛祖道理也。然心性難明。故藉千經萬論互相發明。今捨現前心性。而泛求經論。不啻迷頭認影矣。真明心性者。知經論是明心性之要訣。必不棄捨。但看時知無一文一字不是指點此理。就所指處。直下從身心理會清楚。如破我法二執。的的破盡。不畱分毫。辨種現根隨。則使自心種現根隨。歴如指掌。不使家賊作崇。是謂不離文字。而得觀照。不作文字解。不作道理解。便是真參實究。不論年月生劫。將三藏十二部。都盧作一話頭。看來看去。人一能之己百之。人十能之己千之。看到牛皮穿破。眼睛突出。忽然無心契悟。方知與麻三斤。乾矢橛。同是敲門方便。那時若不透盡千七百公案。不攝盡十方三世一切佛法。無有是處。
(示證心)
證心大德。問心要於予。予曰。心要莫若念佛。壽昌云。念佛心卽是佛。蓋現前一念之心。無性緣生。緣生無性者也。惟其無性緣生。故念名滿腔是名。念利滿腔是利。乃至晝所為。夜所夢。無不趨歸於一念之專注。而十界昇沈從此出矣。惟其緣生無性。故熾然造集善惡之時。驀地放下。則一切法了不可得。然設向此了不可得處坐定。則墮無為深坑。不能證法界無障礙體。不能起法界無障礙用。故須念佛求生淨土。方是大乘不可思議圓頓法門。夫念佛者。豈有他哉。以此緣生無性之一念。念彼無性緣生之佛名耳。佛名旣是無性緣生。則緣生亦仍無性。是故念一聲。有一聲佛名顯現。念十百千萬聲。有十百千萬佛名顯現。而不念時便寂然矣。念性旣是緣生無性。則無性不礙緣生。儻不念佛。正恐又生種種襍念。縱不生襍念。亦恐墮在無生窠臼。故必以佛號生我之念。使我念念不離佛號。此乃心外無佛。佛外無心。是心作佛。是心是佛。謂之以佛證心可也。謂之以心證心佛可也。謂之以佛證佛以心證心亦可也。至直捷穩當。至圓頓了義。不可思議。不可將餘一切法門比量。果如此信得及。直下念去。則諸佛出廣長舌相以證之。若人專念彌陀佛。號曰無上深妙禪。至心想像見佛時。卽是不生不滅法。金口誠言。可不信哉。
(示靈奕)
壽者。福之本也。福者慧之基也。念念思警策者慧之萌。而福與壽之源也。故曰常想病時。則塵心漸滅。常想死時。則道念自生。夫病死正現前時。有何我相可恃。五欲可貪。有何名可戀。古董之可攜去。不恃我相。我見伏矣。不貪五欲。煩惱降矣。不戀虛名。體面可放下矣。知古董之不可攜去。則不越分以求之。縱先有者。亦可捨之以作福矣。苟能離我我所。見執煩惱。則視緇素靈蠢無一非未來佛。旣所見無非未來佛。則凡可以供養恭敬未來佛者。無弗為也。凡可以損惱忤觸未來佛者。無弗止也。如此而福不增。壽不永。蕅益舌當墮落。儻不能一切時念未來佛。則不能一切時積集福慧。福慧不積。雖僥倖活至百年。亦終與草木同腐而已。
(示講堂大眾幷註)
一切(通指八心王五十一心所。)相分。皆是心影(喻如鏡像。)。一切見分。皆是心光(喻如鏡明。)。一切自證分。皆是心體(喻如鏡質。)。一切證自證分。皆是心性(喻如鏡銅。此四並是依他起性
。)。光影妄。則體性亦妄(此妄含兩重義。一若於光影計有實我實法。則為徧計所執性。旣執光影為我法。則幷體性亦為我法。是四分皆成徧計也。二雖不妄計我法。猶見光影二分之異。不了唯是一心。則墮依他起性。不惟光影是依他。幷體性亦是依他。所以四分皆為依他性也
。)。體性真。則光影亦真(此真不是離依他四分而別有真。秖達得光之與影。實非有二。惟是一心。云何於中有是非是。則不但體性卽圓成實。而光影亦圓成實。故四分無非圓成實性也
。)。譬如計繩為蛇。則麻亦成蛇(亦如計鏡像為實人。旣迷依他之相。必迷圓成之體。)。了繩卽麻。則蛇亦是麻(亦如了像與明。總只是鏡。旣悟依他非有。自知徧計本空
。)。是故見蛇者。不見繩與麻(此喻一切凡夫外道。)。是謂一徧計一切徧計(十界皆為所徧計境。)。而非無繩。非不卽麻也(可見徧計不離依圓。故空觀但空徧計。而依圓元不可空。縱除滅三性。入三無性。乃名一空一切空。亦只是除其定有三性之執。仍但空彼依圓上之徧計執情耳
。)。見繩者。不計蛇。亦不見麻(此喻三乘權智。)。是謂一依他。一切依他(十界無非依他起性。)。而未嘗不卽麻。亦未嘗礙彼癡者之計蛇也(可見依他。亦不離徧圓。故假觀。但立依他。而徧計無可立。圓成不須立。縱成立三性緣起。乃名一假一切假。亦只是約悟名圓成。約迷名徧計。仍但發明三性無非依他起耳
。)。見麻者。了知非蛇。亦非繩(此喻圓人實慧。)。是謂一圓成。一切圓成(十界無非圓成實性。)。而不礙愚者之計實繩實蛇也(計實繩是三乘愚。計實蛇是凡外愚。可見圓成亦不離徧依。故中觀但顯圓成。而徧依元無可顯。縱圓統三性。乃名一中。一切中。亦只顯彼徧依無體。體卽圓成。仍但顯彼徧依。統一圓成實性耳
。)。但能如是觀察自心境界(一切境界。皆惟心現。皆卽是心。故名自心境界。)。不著語言文字(聖賢造論。隨意取譬。以曉蒙童。原無死法。且如鏡可譬於依他四分。亦可加一認有實人。而譬三性。謂鏡卽圓成實性。像卽依他起性。愚小無知。計有實人。卽徧計執性也。又如繩可譬於迷悟三性。亦可除卻妄計為蛇而譬四分。謂繩二股。可譬見相二分。麻可譬自證分。四微可譬證自證分也。以喻通喻。理最易明。若死死執定。不知變通。是謂依文解義。三世佛冤矣
。)。亦不背語言文字(華嚴偈云。文隨於義義隨文。古人云。離經一字。卽同魔說。)。則若宗若教。一以貫之矣。又復應知。眾生起過。只由見相二分。決不由自證及證自證分。以內二分。終日在妄。終日�痧u。且眾生日用不知。無由起過。故相宗明其皆是現量。皆是挾帶。只因舉體成用。用旣依他。體必同成依他。故四分皆屬依他。不許單立見相為依他性。以用外別無體故。若了知全用卽體。則體旣圓成。用亦當下圓成。故四分皆卽圓成。不許單立內之二分為圓成實。以體外別無用故。今人不達。若執四分皆是依他。於四分之外別立圓成實性。而云真如與一切法不一不異。是猶捨彼已成繩之麻。而別求未成繩之麻。與繩相對。乃云不一不異也。但不一耳。豈真不異也哉。嗚呼。毫釐有差。天地懸隔。不變隨緣隨緣不變之旨。幾為蝕書蠹魚之見所亂。吾安能已於辯也。
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卷第二之四